陕北神木、府谷的黄河沿岸，从夏末的风里就藏着独有的温柔。当农历七月十五如约而至，千里黄河涛声依旧，岸边的寻常人家，便会升腾起烟火与面香。这是我们故土独有的民俗，不喧不闹，代代相传——家家户户捏面人，以寻常白面为料，以巧手为媒，把祖辈的期许、长辈的疼爱，都揉进一个个鲜活的面塑里，岁岁年年，从未间断。

在我的记忆里，七月十五的清晨，永远是被母亲揉面的声响唤醒的。天刚蒙蒙亮，黄河畔的风带着微凉的水汽吹进院子，母亲便早早备好精白面粉，接一碗清甜的井水，开始忙活一年一次的面塑。这是老辈人传下的规矩，仪式感藏在每一道工序里，容不得半点敷衍。

揉面是最考验耐心的一步。母亲将面粉分次加水，顺着一个方向反复按压、揉搓，力道不重不轻，循序渐进。原本松散的面粉，渐渐收拢成团，褪去干涩，变得温润细腻、软硬适中。母亲总说，面要揉透，福气才能揉进骨子里，面疙瘩揉不散，日子就过得稳当。揉好的面团需要静置醒发片刻，待肌理松弛，便开启了最灵动的塑形时刻。没有精致的模具，全凭一双常年劳作、布满薄茧的巧手，捏、搓、揉、压、盘、剪，朴素的白面，便渐渐有了万千模样。

母亲最擅长也最常捏的，是故土人人熟知的吉祥造型，每一款都藏着专属黄河儿女的美好祝愿。最经典的便是蛤蟆背兔，胖乎乎的蟾蜍伏在下方，四肢敦实稳固，脊背之上趴着一只乖巧灵动的小兔子，线条笨拙却格外可爱。母亲一边捏，一边轻声念叨：“蛤蟆背兔，越背越富。”这是黄河岸最质朴的期许，盼着子孙后辈家底殷实，岁岁富足，日子节节攀升。

另一款必不可少的便是蛇盘兔，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绝佳寓意。母亲将细长的面蛇温柔盘绕，首尾相衔，稳稳护住中间的白兔，形态缠绕相依，温柔又安稳。“蛇盘兔，祖孙富”，简单六个字，道尽了长辈的心愿，盼一家老小和睦相守，祖孙绵延，福禄绵长，世代安康顺遂。

除此之外，母亲还会随心捏出各样造型。有展翅的小鸟、敦实的面鱼、圆润的寿桃，还有小巧的面娃娃，形态各异，栩栩如生。没有千篇一律的模板，每一个面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心意。指尖流转间，普通的白面褪去平淡，化作满盘鲜活的吉祥物象，摆满案板，满满当当，皆是暖意。

塑形完毕，上锅蒸熟，袅袅炊烟裹着浓郁的面香漫满庭院。出锅的面塑莹白温润，带着烟火的温度，简简单单的模样，却胜过世间万千精致摆件。在神木、府谷这片依河而生的土地上，七月十五的面人，从来不是精致的工艺品，而是刻在乡土里的信仰与温情。

年年七月半，黄河水滔滔东流，岁岁面花香袅袅如故。母亲的巧手，守住了一方水土的民俗，也把最纯粹的祝福，一代又一代赠予后辈。那些憨态可掬的面塑，藏着黄河岸的烟火气韵，藏着长辈温柔的偏爱，更藏着陕北故土最朴素的人间理想：平安顺遂，岁岁富足，祖孙和睦，烟火绵长。这独属于我们的民俗，终将伴着黄河流水，岁岁相传，温暖绵长。（康维诚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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